米兰内洛的训练基地里，40岁的莫德里奇坐在那儿，脸上看不出太多岁月的痕迹。西班牙《马卡报》的记者专程赶来，俩人聊得挺深——从告别皇马那天的不舍，到如今在米兰的日常，再到未来回马德里定居、甚至回皇马任职的念想，什么都说了。

　　“卢卡，你不知道马德里有多想你。”

　　莫德里奇笑了，笑得挺暖。“谢谢你跑这一趟。听到大家念叨我，心里头确实热乎。我也想念马德里啊，那座城、那家俱乐部，太多东西放不下。不过现在在米兰，过得也不错。从第一天起，这儿的人就张开胳膊接纳我，我挺知足的。最直接的证明？我已经在这儿踢第二个赛季了。所以说，虽然心里头还惦记着马德里，但眼下在米兰，一样幸福。”

　　离开皇马整整一年了。静下心来回头看，当初告别仪式那天，到底是什么滋味？

　　“现在想起来，还是骄傲，但那天真不好受。”他顿了顿，“从比赛前在大巴上，到官宣离队那几天，再到球场上……情绪全写在脸上了。场上我拼命忍着，告别致辞也硬撑着没哭，可那几天脑子乱得很。我知道，这辈子最美好的一段旅程，结束了。”

　　他说他到现在还会偶尔翻出那天的画面。“一年多过去了，看见看台上落泪的球迷，读到那些留言，自豪感和满足感就自己冒出来。我知道，我在全世界最伟大的俱乐部，留下了自己的印记。”

　　对你和家里人来说，谁更难接受这个离别？孩子们都大了，他们清楚卢卡·莫德里奇意味着什么。

　　“说实话，对我和家人都难熬，也许家人更难受些。”他搓了搓手，“他们的人生早就跟马德里绑在一起了。尤其是孩子——我大儿子出生在英国，两岁就到马德里，整个童年都在那儿，现在都十六岁了。度假聊天的时候，他们老问我：‘我们什么时候回家？’他们嘴里的家，就是马德里。所以离别对他们来说是煎熬，对我也是。但人生嘛，只能往前看。虽然不舍，但回忆起来，那种自豪感、成就感和幸福感，还在心里头。”

　　告别皇马，和适应“不再是皇马球员”这个身份，哪一样更难？

　　“告别更难。”他几乎没犹豫，“人总得接受一段时代落幕，不得不跟那些全身心投入的过往说再见。对我来说，最难的就是说再见。之后来到这儿，慢慢适应新的日常、新的生活、新的俱乐部，反而能一步一步来。告别从来都不容易，但这就是人生。当你确定自己已经倾尽所有，为那家俱乐部付出了全部，离开的时候就能挺直腰杆。我就是这么走的。”

　　我没记错的话，你是皇马队史夺冠最多的球员——28座奖杯。自己怎么看？

　　“真难以置信，我从没想过这一幕。”他摇摇头，“来这家俱乐部的时候，我知道要为荣誉而战，夺冠在这儿本来就是常态。但就算在最大胆的梦里，我也不敢想自己能成为俱乐部史上荣誉最多的球员。不是我不信自己，而是有无数的传奇、无数的皇马标志性人物都穿过那件球衣。能成为捧起奖杯最多的那一个，太梦幻了，我从没奢望过。”

　　抛开那些欧冠、西甲冠军奖杯，皇马还给你留下了什么？它塑造了怎样的卢卡·莫德里奇？

　　“教会我永不言弃，战斗到最后一秒，永远怀揣信念，永远拼尽所有。”他的语气突然认真起来，“这些特质本来就在我骨子里，但皇马把它们深深烙印在了我的血液里。我觉得，这是最宝贵的礼物。”

　　你亲历过无数伯纳乌的惊天逆转，无数疯狂的夜晚。

　　“那些记忆太震撼了。”他眼睛亮了，“尤其是倒数第二次赢欧冠的那个赛季——21/22赛季，但远不止那一次。从我加盟开始，无数场跌宕起伏的比赛，无数次绝境翻盘，都在淋漓尽致地诠释皇家马德里的精神内核。就像我刚才说的，在这儿你会本能地相信奇迹能发生。场上的球员、狂热的球迷、还有那座让无数对手心生畏惧的球场，所有力量都汇聚在一起。我在伯纳乌、在皇马经历过太多难忘的夜晚。”

　　卡塞米罗-克罗斯-莫德里奇，历史最佳中场组合？

　　“这个评价不该由我来下。”他摆摆手，“这类争论永远不会停，我更愿意把评判权交给球迷和舆论。我只能说，和他们并肩作战无比享受，我们之间有那种不用说话的默契，搭档中场是特别美妙的体验。当然，那个时代还有很多优秀的队友，那也许是皇马史上最辉煌的黄金时期。所以我不愿只谈我们三个，无数人为球队立下了汗马功劳。和他们一起比赛是享受，训练场上的队内对抗有时候甚至比正式比赛还激烈，那段时光，真的无比珍贵。”

　　顶级职业足球压力很大，想快乐地踢球并不容易。你在皇马这些年，开心吗？

　　“当然开心，收获了很多很多快乐。”他用力点点头，“虽然压力大，但我照样能从中享受足球。我恰恰挺适应这份责任和压力——太松弛的环境反而会让我状态下滑，适度的压力和严苛的要求，更能把我全部实力逼出来。其实快乐就在这儿：拿下欧冠之后，新赛季立刻开始，季前赛刚打响，输一场比赛就铺天盖地传出危机的论调，这就是皇马面临的真实舆论。拿下一座欧冠，所有人的目光已经投向下一座。过往的成绩永远没法让你满足，你必须不断向前。”

　　所以这也是你选择米兰的原因？一样标准很高，手握七座欧冠奖杯的豪门。

　　“没错，这儿的要求同样很高。”他点头，“AC米兰是世界足坛最伟大的俱乐部之一，虽然近几年成绩没到大家熟悉的高度，但丝毫不影响它的伟大。它在全世界有那么多死忠。来到这里，你就能切身感受到沉淀的历史底蕴——训练基地的每一处都在诉说过往，无数传奇巨星曾经在这儿挥洒汗水。这确实是我选择米兰的重要原因。小时候看意甲，米兰就是我最喜欢的球队。多重因素叠加，让我在离开皇马之后做出了这个顺理成章的决定。我一直对这家俱乐部满怀敬意和好感，机会摆在面前的时候，我一点都没犹豫。”

　　新赛季给自己定了什么目标？

　　“要比上个赛季更好。”他说得干脆，“上赛季我们很长时间都保持着竞争力，直到三月份还有机会争意甲冠军，但最后阶段接连掉链子，最终无缘欧冠席位，对米兰来说是沉重打击。以俱乐部的历史地位，踢欧冠本该是每年的底线——它是欧冠夺冠次数仅次于皇马的俱乐部。我的目标就是拿出好表现，在场内场外全方位帮助球队。球队今年变动很大，换了主教练，引进了多名新援。俱乐部很看重我，希望我留队，所以我留下了。我渴望全力竞争，倾尽全力，帮助米兰重返胜利的轨道。足球从来不是靠一己之力，所有人必须同心协力，一步步帮助米兰回到它本该属于的高度。”

　　每个赛季你都能保持高昂的斗志，这份动力从哪儿来？

　　“其实不难。”他笑了笑，“我在做自己热爱的事业，足球就是我的人生。从六岁踏上训练场，这份热爱从没褪色。野心、动力、还有激情，始终如一。如果心怀热爱，坚持下去就是顺理成章的事。我的身体和精神状态都不错，这两点至关重要，根源就是发自内心去深爱这项运动。如果身体条件不再支撑，那一切都会变得更难。我从不把足球单纯当成一份工作——它带给我的是乐趣。我从未有过不想训练、不愿起床的时候。只要我依旧热爱，我就找不到停下脚步的理由。”

　　当然，外界总在谈论年龄（今年9月9日莫德里奇将年满41岁），这套说辞已经让人厌倦了。

　　“外界的言论影响不到我。”他耸耸肩，“我活在当下，享受足球，身体会告诉我什么时候该停下来。我向来对自己保持清醒和坦诚，告别的那一天终将到来，也比从前更近。但在这之前，我会继续奔跑。”

　　当反复听到“莫德里奇已经40岁了”，会不会心生厌烦？

　　“谈不上生气，但听得多了确实挺累的。”他无奈地笑了笑，“这套论调早在2018年世界杯之后就有了，那时候我才33岁。从那时候开始，外界就不断念叨：他33岁了、34岁了，快要不行了。但在那之后，我又拿了两座欧冠（21/22和23/24），跟着克罗地亚拿了世界杯季军（2022年）、闯进欧国联决赛（2023年），也赢了很多荣誉，甚至有些阶段我还踢出了职业生涯的最高水准。所以我觉得，评判球员不该只看年龄、看证件上的数字，应该看他在球场上的表现。18岁、30岁、40岁甚至50岁，都不重要。只要日复一日在赛场上证明自己拥有竞技能力，这才是唯一的评判标准。年龄对我来说只是数字，但很多人对此过度执着，好像只要年龄增长就该退场了——可事实并非如此。这些言论伤害不到我，只是总听到这些难免会感到厌倦。但这同样也是一种激励，我想证明高龄球员依旧可以踢出高水平的足球。”

　　大家总在谈论C罗惊人的身体自律，却很少提起莫德里奇的身体管理。你在场上的出场时间名列前茅，场均跑动也几乎位居全队前列。赛场之外，你做了哪些别人看不到的努力？

　　“我确实感觉身体状态还很棒。”他认真起来，“很多人会归结为天赋和基因——基因固然占一部分，但绝不是全部。如果无法日复一日百分之百地投入，连假期也毫不松懈，那想要长期维持顶级的水准几乎是不可能的。多重因素共同造就了现在的我：日复一日的刻苦训练是必须的，就算在度假，我也几乎不会有整整一周完全不运动的时候。除非是坐船出海，实在没有条件训练了（笑），其余的日子我都会坚持锻炼——打网球、打篮球、跑步，运动已经融进了我的生活。如果缺少这些，我绝对无法长久立足。对足球发自心底的热爱，扮演了举足轻重的作用。旁人很难体会，这份藏在心底的热爱，正是我长久保持高水平的密码。至于舆论更关注谁，我无法去评论。”

　　回想当年那个在克罗地亚扎达尔踢球的小男孩，你曾经设想过这样璀璨的职业生涯吗？

　　“我其实是个有野心的人，但要说从小就设想这一切，那是谎话，从来没有。”他摇摇头，“我常常说，如果当年有人拿一张纸，让我写下职业生涯所有的梦想和成就，我绝对写不出如今的一切——光是写下这些都会让我惶恐。我儿时唯一的愿望，就是代表克罗地亚国家队完成首秀。感恩命运的馈赠，我拥有了一段梦幻的生涯，并且仍在延续。我感恩一路陪伴、支持、帮助我向前的所有人。但我从没有幻想过全部的这些荣耀，即便是在最美的梦境里。”

　　离开米兰内洛，或者走出巴尔德贝巴斯训练基地，生活中的卢卡·莫德里奇是什么样子？

　　“一个普通人，一个顾家的男人。”他放松下来，“尽可能多地陪伴家人和孩子，过平淡普通的生活，没什么轰轰烈烈的。和老友相聚，有空就打板式网球、网球、篮球。只要有空余的时间，就沉浸在这些简单的乐趣当中。”

　　你的朋友更多来自足球圈内还是圈外？

　　“两者都有。”他说，“我至今还有一些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，对此我特别骄傲。我们共同经历了人生的起起落落。虽然在某个阶段，我们走上了不同的人生轨迹，但彼此之间的情谊从没有改变，他们始终给予我支撑。当然，我也拥有很多足球圈的好朋友。”

　　在西甲效力的后期，几乎每一座球场的球迷都会为你送上掌声。

　　“这真的无比宝贵。”他的声音轻了些，“我在皇马告别仪式上就说过：我最珍贵的奖杯不是任何一座冠军——冠军固然很重要，但球迷给予我的善意，尤其是皇马拥趸的厚爱，才是至高无上的收获。被如此多的人珍视，是所有人都向往的事情，这份喜爱胜过任何奖杯。不只是皇马球迷，其他球队的支持者、对手的球迷，也会在客场向我送上掌声。想起这些情景，总是会让我动容，这才是我职业生涯最大的收获。”

　　采访接近尾声了。2012年你加盟皇马，球迷最该感谢谁？你本人？俱乐部主席？还是穆里尼奥？

　　“要归功于俱乐部团队，但穆里尼奥是促成转会最关键的人物。”他几乎没有犹豫，“他竭尽全力，推动俱乐部在那个夏天签下我。那个夏天皇马只完成了两笔引援——埃辛是租借来的，我是唯一的正式新援。皇马和托特纳姆热刺的谈判漫长又艰难，如果不是穆里尼奥态度坚决，皇马很有可能终止谈判。是穆里尼奥坚定地想要签下我，所以他居功至伟。当然，主席弗洛伦蒂诺同样功不可没，我对他怀有很深的感情，他为我付出了很多。所有人都很重要，但穆里尼奥是最初的推手。他从第一天起给予我的尊重和善待，我永远会心怀感激。唯一的遗憾就是我和他共事了仅仅一年多。但人生就是这样，那一年我从他那里学到了很多，我本来希望可以和他合作更久。”

　　现在穆里尼奥回归皇马了，你是不是有机会回去了？

　　“哈哈，已经太晚了。”他大笑起来，“不过无论身在哪里，我都衷心祝愿他一切顺利。他执教其他球队的时候，我也一直有关注，看到他取得好的成绩，我也由衷地替他高兴。皇马签下他是非常明智的决定，他是天生的赢家，熟悉这家俱乐部，清楚取胜需要什么。祝愿他新赛季带队收获成功。我永远祝福皇马，尤其祝福穆里尼奥。”

　　你说马德里是你的家。未来退役之后，你是否愿意回去任职？

　　“但愿如此吧，我真心向往。”他眼里闪着光，“我不想掩饰这份心意——皇马就是我的家，我当然盼望着有一天回归。但具体时机、以什么样的身份回归，一切都是未知数。我不想仅仅为了‘回来’而挂个虚名，那不是我的做事风格。如果回去，我希望能够创造价值，真正帮助到俱乐部。我不希望身在其中，却不知道自己存在的意义。这就是我的想法。皇马给予了我一切，如果我回去，一定是为皇马实实在在出力、踏踏实实工作。正如穆里尼奥最近说的，所有人都要为皇家马德里服务，从各个层面帮助俱乐部，让它变得更加强大。只有抱着这样的初衷，我才愿意回去。当然了，未来世事难料，谁也无法预言。但是我的心愿是定居在马德里生活，但愿能够实现。”

　　非常感谢卢卡接受这次采访，祝你米兰新赛季一切顺利。

　　“非常感谢。”他站起来，伸出手，“很高兴可以接受《马卡报》的专访。其实很早之前我就答应了这次采访，今天终于如愿了——迟到总比不到好嘛。”